三國歷史與文化-三國智謀精粹(六)

三、御 術

  三國之主,或執政者,御人之法,各有巧妙,有的靠正道,以服民心:
  有的耍手腕,籠絡人心,有的弄詭計,使人效命。然所言所行,既實亦虛,皆能感動人、團結人,使得英才為其所用,誓死效忠,觀其權謀干略,實令人拍案叫絕!劉備、孔明、曹操、孫權,真可說是一流的心理學家! 

1.長厚而近偽:劉備的御人術

  劉備的性格,作者本是寫他有長者之風,是孚眾望的仁君,但有時卻寫得有些虛偽,魯迅先生早就指出:“狀劉備的長厚而近偽。”其實,歷史上的劉備,是三國時代有名的梟雄,他的權謀干略并不亞于曹操。要想圖天下,決不能像宋襄公那樣蠢豬式的老實,不然,只有挨打,或遭到失敗。在特殊情況之下,出現表里不一的事是常有的,且是不得不如此。作者寫劉備長厚中有虛偽,是符合歷史上劉備這個梟雄的為人的。他的某些言行,說是虛偽也行,說是出于權謀干略也無不可。他的長厚和虛偽是互為表里的,這是說他的長厚中有虛偽,虛偽中又有長厚,而從總的看,是以前者為主的。為結民心,駕馭將領,其所言所行,就 是這樣。劉備性格很復雜,其御人術也 就很不簡單,要做具體分 析,才懂得其中奧妙。 摔阿斗以示愛將之心
  當陽長坂之戰是一次遭遇戰。曹軍勢大,劉備兵少,曹兵掩 至,勢不 可當,把劉備隊伍沖得七零八落。趙云保護劉備家小也失散了。趙云自思:
  “我上天入地,好歹尋主母與小主人來。如果不見,死在沙場上也。”他乃 拼死奮勇殺入曹操的百萬軍中,七進七出,終于找到了阿斗。他懷抱阿斗,殺透層層重圍,砍倒大旗兩面,奪槊三條;前后槍刺劍砍,殺死曹營名將50余員。他追上劉備,備言救小主突圍情況,說:“托主公洪福,幸而得脫。”
  可是他一摸懷中的阿斗便担心他說:“適未公子尚在懷中啼哭,此一會不見動靜,多是不能保也。”遂解開視之,原來阿斗正睡著未醒。趙云喜說:“幸得公子無恙!”雙手遞與劉備。劉備接過,擲之于他說:“為汝這孺子,幾損我一員大將!”趙云忙向地下抱起阿斗,泣拜說:“云雖肝腦涂地,不能報也!”這便是劉備摔阿斗的故事始末。
  劉備摔阿斗,有人認為這種動作是虛偽的,是為結趙云之心。說虛偽也對,劉備僅此一子,不愛是假,說為結趙云之心也是真,這一摔,使趙云十分感動,誓“肝腦涂地”以為報。這樣,劉備達到了摔子的目的。不過,劉備聽了趙云單騎救幼主的英勇事跡,既服其勇,又愛其忠,因而摔阿斗于地下,也是出于愛將之情的激動。而這種舉動也只有劉備做得出,這種話也只有劉備才能說得出,如果換了袁紹、他一定為得子而無限喜悅,把救子之人冷擱在一邊,因為他的心思全在愛子身上。袁紹憐幼子而拒田豐之諫便是很好的說明。第二十四回寫田豐入見袁紹,只見他形容憔悴,衣冠不整,忙問其故,紹說:“吾將死矣!”再問才知他是因幼子患疥瘡之故。田豐建議趁曹操東征劉備乘虛襲許昌,紹說:“五子中唯此子最異,倘有疏虞,吾命休矣。”紹有五子,僅為一子患疥瘡小疾,而失去大好戰機;而劉備唯此一子,竟擲于地下,以表示對猛將趙云之愛。一智一愚,相去天壤。古之創業主,為天下不顧家。劉邦被敵追,為使馬車減重跑得快,竟幾次把兒子推下車,確是心狠手毒!劉備為表示對猛將的愛惜,也不惜把愛子擲于地下。前者是為已之安全,不足稱道,后者為結將士之心,其御人術令人驚嘆!
  以投江來結民心
  劉備要“投江”是出于第四十一回“劉玄德攜民渡江”的故事。曹操將攻樊城,劉備自忖不敵乃棄樊城奔襄陽。并派人曉喻百姓:愿隨者同去,不愿者留下。兩縣之民,齊聲大呼說:“我等雖死,亦愿隨使君!”即日號位而行。扶老攜幼,將男帶女,滾滾渡河,兩岸哭聲不絕。劉備于船望見,大勵說:“為吾一人而使百姓遭此大難,吾何生哉!”欲投江而死。左右急救止。聞者莫不痛哭。對此,毛宗崗夾批說:“或曰,玄德欲投江與曹操之買民心一樣,都是假處。然曹操之假,百姓知之;玄德之假,百姓偏不以為假。
  雖同一假也,而玄德勝曹操多矣。”說劉備投江是假,且假得很巧妙,使人不知其假,是遠勝過曹操,可說是知劉備者,但只看到劉備假的一面,而不看到真的一面,也不能說是盡知劉備者。
  筆者認為:劉備投江,有假有真。劉備是個梟雄,他的感情不可能如此豐富,意志也決不會如此脆弱,看見老百姓“遭此大難”而要投江自殺。他的這種假動作顯然是為結民心,他一裝投江,便使“聞者莫不痛哭”,取得荊州士紳、百姓的擁護。說他對百姓“遭此大難”也無動于衷,也不對,在三國群雄中,劉備是比較愛民的。他任安喜縣尉,“與民秋毫無犯,民皆感化。”(第二回)治理新野時,”軍民皆喜,政治一新;百姓稱頌他:‘新野牧,劉皇叔,自到此,民豐足。’” (第三十回)他攜民渡江后,曹軍也 跟著追來,眾將勸他暫棄百姓使能輕裝早奔江陵,劉備泣說:“舉大事者必以人為本。今人歸我,奈何棄之?”他擁著民眾數萬,緩緩而行,甘冒被俘的危險,由于劉備懂得“舉大事必以人為本”,故能愛民。盡管劉備愛民有其假的一面,但其愛民真的一面,雖說是有限度的,可是在那殺人盈野、殺人盈城的時代,是值得肯定的。劉備之得人心在此。
  遣人正所以留人
  劉備據汝南,聞悉曹操出征河北,乃引兵乘虛襲許昌。曹操聞訊,立即回師殺回,劉備大敗,眾將拚死相救才得逃脫。劉備敗軍不滿1000,狼狽而奔,至漢江暫令安營。土人知是劉備,奉獻羊酒,乃聚飲于沙灘之上。劉備長嘆說:“諸君皆有王佐之才,不幸跟隨劉備。備之命窘,累及諸君。今日身無立錐,誠恐有誤諸君。君等何不棄備而投明主,以取功名乎?”眾皆掩面而哭。云長勸說:“兄言差矣。昔日高祖與項羽爭天下,數敗于羽,后九里山一戰成功,而開創百年基業。勝負兵家之常,何可自隳其志!”這便是劉備遣眾將的故事梗概。劉備在兵敗勢危之際,正需人支持,以渡過難關,他本應向眾人做些思想工作,說些“道路曲折,前途光明”之類的話,以鼓勵大家不怕挫折,重新振作,去爭取勝利:但他不是這樣,反而唉聲嘆氣,叫大家棄己去投明主,以求功名,這確是難于令人理解。這是否劉備已英雄氣短,壯志消磨,從此解甲歸田,不圖大舉,或者是劉備真的認為自己不行,為愛惜眾將的前程而將之遣散,使他們另投明主得遂其志呢?這兩種想法,都沒有看透劉備葫蘆里的藥。劉備是既不灰心喪氣,也不想遣散眾人。而他之所以遣眾人,是知道:在這兵敗將亡之際,去哀求眾人跟己,不會激起眾人留戀之情,他從責己惜眾人出發,去遣眾人,這使眾人知劉備愛己,眾人必感激而不愿離去。兵書有說:“將欲取之,必先舍之。”劉備是個沙場老將,深懂得這一策略之妙用,故能翻新出奇,用來御人,這又是劉備御人術的創新。云長跟隨劉備多年,卻摸不透乃兄心事,竟苦口婆心相勸,確有點牛頭不對馬嘴。倒是1000多年后的毛宗崗對劉備的心事了如指掌,他在三十一回回評里一針見血地指出:“劉備與眾將聚飲沙灘之時,惜眾人,遣眾人,正所以留眾人也。亦如舅犯從重耳歸晉國之時,辭公子,別公子,正所以要公子也。遣之而其心愈堅,辭之而其心愈固。一是患難方深,一是安樂將至,一是以君慰臣,一是以臣結主。雖是兩樣局面,卻是一種方法。”
  辭徐州,以“義”服人
  曹操為報父仇攻徐州、徐州牧陶謙勢弱難敵,便通過孔融請得劉備率兵來救,曹操因張邈、呂布襲兗州,乃同意劉備的和解回帥救兗州。陶謙和徐州百姓深感劉備相救之恩。陶謙以年邁無力保徐州,乃讓位給劉備,劉備堅辭說:“孔文舉令備來救徐州,為義也。今無端據而有之,天下將以備為無義之人矣。”陶謙推讓再三,劉備總是不受。陶謙病危,又堅讓徐州,劉備又堅辭。陶謙死后,眾軍舉哀畢,即捧牌印交送劉備。劉備固辭。次日,徐州百姓,擁到府前哭拜說:“劉使君若不領此郡,吾等皆不能安生矣!”經關、張再三相勸,劉備乃許權領州事,劉備如此再三堅辭,最后還是“權領”,是真還是假?說劉備辭徐州是真也真。劉備救徐州是為義舉,如果陶謙一讓便接受,豈非為圖徐州而來,徐州士紳、百姓如不明真相,將議會他是乘人之危而奪之。這樣,人將不服,人心不服,徐州將難守得住,得了徐州也將失之。說劉備辭徐州是假也假。劉備是不甘心于人下的人,他投曹操,算計圖之;奔袁紹,是權宜之計;依劉表,暗結民心以聚眾,入川支援劉璋,取而代之。劉備為人如此,難道送到口的肥肉(徐州)不吃:且劉備當時只有平原彈丸之地,難以容身,現在有了偌大的徐州,豈有不要之理?而他之所以一而再,再而三堅辭徐州,并以“義”標榜,實是為結徐州人心,當徐州百姓擁擠到府前哭拜、哀求,表示對他衷心擁護時,劉備終于“權領”了。
  所謂“權領”只不過是掩飾前之堅辭,是“實領”之謂也。“辭之愈力受之愈穩”,劉備是深心人有此算計,人自不知罷了。
  別有用心的托孤話
  劉備病危時,孔明等泣拜于地下說:“愿陛下息龍體!臣等盡施犬馬之勞,以報陛下知遇之恩也。”劉備令內侍扶起孔明,一手掩淚,一手扶其手,說:“朕今死矣,有心腹之言相告!”孔明說:“有何圣諭?”劉備泣說:

“君才十倍曹丕,必能安邦定國,終定大事。嗣子可輔則輔之,如其不才, 君可自為成都之主。”孔明聽畢,汗流遍體,手足無措,泣拜于他說:“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,盡忠貞之節,繼之以死乎!”言畢,叩頭流血。劉備托孤的話和孔明信誓旦旦之言,并非作者的虛構,而是史有其事。后人對劉備托孤的話頗有異議,并從不同的角度去分析。歷史學家孫盛指出:“茍所寄忠賢,則不須若斯之海;如非其人,不宜啟篡逆之涂。是以古之顧命,必貽話言;詭偽之辭,非托孤之謂。”意思是說,如果認為所托的是忠賢之人,則不必說這種話,如認為所托非人,說這種話就會給他作為篡位的借口。這種詭偽的語言,托孤是不該說的。孫盛所謂“詭偽之辭”是指什么,他沒有點明。毛宗崗評點則說:“或問先主令孔明自取之,為真話乎?為假話乎?
  曰: ‘以為真則真,以為假則假也。’欲使孔明為曹丕之所為,則其義之所 必不敢出,必不忍出者也。知其必不敢,必不忍,而故令之聞此言,則其輔太子之心不得不切矣”。以上兩種分析,乍看似有一定道理。但細加研究,實屬道學家之言,都沒有猜到劉備的靈魂深處。
  劉備“君自取之”的活,是否出于其肺腑之言?筆者的回答是否定的。
  所謂“禪讓”之事,在我國原始社會里也許有之,如堯禪位于舜的傳說。但進入階級社會后,歷史上是沒有那一個君 主是會心甘情愿讓位于他人的。 三國時代,出現的獻帝禪位于曹丕,曹奐禪位于司馬炎,只不過是曹丕、司馬炎借禪位之名以欺天下,其實是血腥腥的、赤裸裸的篡位,《三國演義》對這兩次
  “禪位”已作了入木三分的揭露。而劉備是否有例外?不!劉備為了使其子劉禪能順利繼位,早就費盡心機做了安排。劉封是他的養子,此人英勇善戰,其才干勝劉禪百倍,且觀劉封一生,是忠于蜀漢的。“知子莫若父”,劉備是深知阿斗這個庸才遠非劉封的對手,他担心劉禪繼位后劉封不服而為亂,便借故殺之,免使有后顧之憂。在他臨死前,對輔政大臣的任命也是熬費苦心的。他的托孤大臣不只是孔明,還有李嚴。李嚴是原劉璋部隊的頭頭,是時任尚書令,地位僅次于丞相孔明,在蜀漢中自成一系,具有一定勢力,任用他為輔政大臣,可以牽制孔明。可見劉備既不愿把劉家天下讓給別人,對孔明也不盡信任,但他為什么說君自取之的話呢?劉備認為孔明才智十倍于曹丕,輔佐劉禪是勝任的,他最担心的是“君自取之”。他知道阿斗是個庸才,今后大權必落在孔明手里,孔明要取而代之易如反掌,如果孔明真的這樣做,他不說“君自取之”,孔明也能取之。所以,他先聲奪人,以“君自取之”對孔明提出的警告。這使孔明聽了嚇得“汗流遍體,手足無措。”
  迫得他在眾目睽睽之下,發誓效忠劉禪。劉備的御人術愈出愈奇,確不愧稱世之梟雄。 

2.儒法并用:孔明的御人術

  孔明是荊州名士,是主張儒法兼用的人,故其御人術既有儒家的學究氣,也有法家的嚴厲作風。其御人術既不象劉備那樣深奇莫測,也沒有曹操那樣詭計多端,而是明來明去,雖有時也略施小計,卻不矣丞相風度。
  力行嚴明法制
  益州既定,劉備使軍師孔明擬治國條例,刑法頗重。法正對此有不同意見,他對孔明說:”昔高祖約法三章,黎民皆感其慮。愿軍師寬刑省法,以慰民望。”孔明說:“君知其一,未知其二,秦用法暴虐,萬民皆怨,故高祖以寬仁得之。今劉璋暗弱,德政不舉,威刑不肅;君臣之道,漸以陵替,寵之以位,位極則殘;順之以恩,恩竭則慢。所以致弊,實由于此。吾今威之以法,法行則知恩,限之以爵,爵加則知榮。恩榮并濟,上下有節。為治之道,于斯著矣。”法正拜服。法正之所以拜服,是因孔明說得有理。用法是寬是嚴,可因時因事而異,決不能拘于一道。繼暴政之后,要施以寬仁,使民休養生息;繼“德政不舉”的亂國,必須嚴明法制,使人畏法而不敢胡為,始能由亂入治。孔明治蜀雖主張嚴明法制,但在具體問題處理上則有猛有寬,或 以猛濟寬,或以寬濟猛,而不是一律都用重典。凡違法的,不管 是誰,孔明一般都嚴加處理,如對親如手足的馬謖、官高如李嚴,根據其犯罪的情節,分別予以處斬或罷官。陳壽對孔明治蜀的評價是很高的。他說:
  “諸葛亮之為相國也,撫百姓,示儀軌,約官職,從權制,開誠心,布公道: 盡忠益時者雖仇必賞,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罚,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,游辭巧飾者雖輕必戮,善無微不賞,惡無纖而不貶;庶事精練,物理其本,循名責實,虛偽不齒,終于邦域之內,咸畏而愛之,刑政雖峻而無怨者,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。可謂識治之良才,管、肖之亞匹矣。”(《三國志·蜀書·諸葛亮傳》)。孔明以法治蜀,并不是說人治已不存在。在整個封建社會里,一般來說法治是表,人治是里,決定性的是人治。因為封建帝王,就是國家,就是法律,一切決定于帝王的意志,即便是他制定的法律,如不合己意,一道圣旨便可推翻。如果誰要是觸犯龍顏,按法罪不該死,君要他死也不得不死。君主的權力超過了一切,確是可以為所欲為。便是仁君如劉備也不例外,他冤殺彭羕就是足以說明。彭羕原事劉璋,因被人毀謗,被髡鉗為徒隸。劉備入益州,他建議取益州之策,甚得龐統贊賞,劉備也奇其才,提拔為治中從事,后因故稍疏,調為江陽太守。彭羕因此不滿,適馬超歸蜀后不得志,二人有時聚在一起,發點牢騷。彭羕因調外任,心里煩悶,去找馬超聊天。
  超問他,“卿才具秀拔,主公相待至重,謂卿當與孔明、孝直諸人齊足并驅,寧當外授小郡,失人本望乎”?羕說:“老革荒悖,可復道邪!”馬超害怕累已,乃如實報告劉備。于是彭羕被捕下獄。彭羕在獄中上書孔明辯解,承認說劉備“老革荒悖”是錯誤,并說是酒后失言;至于“內外”之言,只不過是說如重用他和馬超,則可協力助劉備打敗曹操,別無他志(《三國志·蜀書·彭羕傳》)。彭羕的“內外”之言,不能說是要謀反,所謂“老革荒悖”,也只是批評劉備這個老兵昏亂,不會用人罷了。彭羕給孔明的書,哀哀陳情,表白心跡,未知孔明讀后有何感想,不過,即使他同情彭羕也無濟于事,因彭羕觸犯了龍顏,劉備一怒之下,竟以叛逆罪把他處死了!彭羕之死,緣因人治,如按法治,何至于死。仁君賢相治國,仍出冤案,如暴君奸相理政,冤案之多,可以想見。在人治即“朕”治的封建時代,不知有多少人蒙不白之冤,有多少人被冤枉致死!人治,可畏哉!
  攻心為上
  孔明因蠻王屢侵邊界,為安定后方以利北伐,乃決計南征。在與馬謖談論征蠻之策時,馬謖說:“南蠻恃其地遠山險,不服久矣,雖今日定之,明日復叛,丞相大軍到彼,必就平服,但班師之日,必用北伐曹丕;蠻兵若知內虛,其反必速。夫用兵之道: ‘攻心為上,攻城為下;心戰為上,兵戰為 下。’愿丞相但眼其心足矣。”孔明嘆說:“幼常足知吾肺腑也!”這是說二人不謀而合。孔明乃決定南征的戰略是:心戰為上。本來南人叛亂,派一大將討之便可平定,但要徹底解決這一問題,非攻心不可,而攻城易,攻心難,這就需要孔明親征。故他不怕艱苦,
  “五月渡滬,深入不毛。”對孟獲七擒七縱,最后這個倔強、頑固的蠻王終于心服口服,垂淚對孔明說:“丞相天威,南人不復反矣!”孔明乃歸還所奪之地,令孟獲永為洞主。從此,孟獲和其宗黨以及南人無限感激,終孔明之世,南人果不復反。
  孔明攻心以撫蠻,這確是安蠻上策。在我國歷史上,或因高壓政策,或因掠奪過甚,或因有人挑撥,我國各族之間經常發生磨擦,當矛盾激化時往往訴諸戰爭。而封建統治者,只靠武力進行鎮壓,為使叛亂的少數民族屈服,在戰爭取勝后只能分兵駐守,設官統治。駐兵則要征收糧餉,收糧餉必加重人民負担;設 官則要用法,用法而刑獄滋擾,人民必怨,這就潛伏著新的 矛盾,終會有激化之日。故民族之間戰爭永無息期。孔明南征得勝后,不駐兵,不設一官,不占寸地,仍由南人自治。不僅孟獲心服,南人亦感恩戴德,正因心服,故南人不復反。不再動一兵一卒而邊境安寧,民族和睦無間。前后兩種民族政策相比,始見孔明攻心之效,方知孔明御人術之妙。
  以信為本
  人無信不立。己能守信,人始信之;如其無信,人必不信之。不僅人與人之間要如此,一國之主,一軍之主,更要如此。
  君主不守信,國人將無法聽從,統帥不守信,三軍難于指揮。孔明能以信為本,令出必行,故可指揮如意,人人效力。鹵城之戰,正因此使孔明轉危為安,并獲大勝。建興九年春二月,孔明復出師伐魏。魏將司馬懿屢敗后堅守不戰,孔明駐軍鹵城無可奈何。一日,楊儀入帳告說:“向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換,今已限足,漢中兵已出川口,前路公文已到,只待會兵交換,現存八萬軍,內四萬該與換班。”孔明說:“既有令,便教速行。”眾軍聞知,各各收拾起程。忽報孫禮引雍、涼人馬二十萬來助戰,去襲劍閣,司馬懿自行帶兵來攻鹵城了。蜀兵無不驚駭。楊儀入告孔明說:“魏兵來得甚急,丞相可將換班軍留下迎敵,待新來兵到。然后換之。”孔明說:“不可。吾用兵命將,以信為本,既有令在先,豈可失信?且蜀兵應去者,皆準備歸計,其父母妻子倚扉而望,吾今便有大難,決不留他。”即傳令教應去之兵,當日便行。眾軍聞之,皆大呼說:“丞相如此施恩于眾,我等愿且不回,各舍一命,大殺魏兵,以報丞相!”孔明說:“爾等該還家,豈可復留于此?”
  眾軍皆要出戰,不愿回家。孔明說:“汝等既要與我出戰,可出城安營,待魏兵到,莫待他喘息,便急攻之,此以逸待勞之勢也。”眾軍歡喜出城,列陣以待。西涼兵遠道而來,人困馬乏,方欲下營歇息,被蜀兵一擁而進,人人奮勇,將銳兵驍,殺得雍、涼兵尸橫遍野,血流成渠。蜀兵大勝。
  既有令,必須換軍,這是用兵之常規。但敵軍20萬急擁而至,蜀兵8萬除去換兵一半只剩下4萬,何以抵敵,而這時孔明仍堅持“以信為本”,堅持換軍,這是何故?楊儀要求暫不換軍,是老實算計,孔明堅持換軍,是另有玄機。因他懂得,既到期換軍,且已傳令放行,而軍士思家,歸心似箭,如強行留住,必無心應戰,戰則必敗,不如催其回家,使其知我守信,感我施恩于彼,必不肯即回,愿意死戰。孔明研究軍士的心理學可謂到家!孔明的御人術,確是高人一等。
  請將不如激將
  孔明用黃忠就靠一“激”字,他認為這位老將如不激他,如奉命出戰也難成功。黃忠有勇有謀,年雖老卻不服老,處處逞強好勝。孔明就抓著他這個特點激之,越激越奮勇向前,爭取打勝仗,以證明其寶刀不老。孔明兩用黃忠,兩次激之,才使“老黃忠計奪天蕩山”(第七十回),“逸待勞勇斬夏侯淵”(第七十一回),取得了輝煌的戰果。魏國名將張郃攻葭萌關甚急,孔明想用黃忠去迎敵,偏說除非去閬中取張飛,別人非放手,黃忠堅決請纓出馬,孔明問他,要去用誰為副將,說老的不行,他偏要老將嚴顏。不管別人笑他倆年老,兩老暗下決心建奇功,以服眾心。兩老經過密謀策劃,先后采用“兩路夾攻”和“驕兵之計”,打敗了張郃,奪取了天蕩山。這時,劉備要派黃忠去取定軍山,孔明又激之說,要取關公來,方可敵之。黃忠堅持非去不可,孔明乃派法正為助,終于斬了夏侯淵。
  水不激不起波,人不激不成材。歷史上多少英雄豪杰,不正是靠一“激”
  字才做出驚天動地的奇跡嗎!不過,對于任何事情都無動于衷,毫無激情的人,激之也難引起反應。因為外因總是要通過內因才能起作用的。黃忠如服老,孔明則無從激之,因其不服老,孔明激之才奏奇效。故孔朋不是每將皆激,而是因人而激。孔明的激將法,也是其御人妙術之一。 

3.詭詐高深:曹操的御人術

  毛宗崗在《讀三國志法》里評價曹操時指出:“歷稽載籍,奸雄接踵,而智足以攬人才而欺天下者莫如曹操。”這句話,確實點明了曹操的本質。
  這里所說的“智”也含著詭詐之意,而曹操為人詭詐,確是天下無雙。他之所以能“攬人才而欺天下”。正是靠“詭詐”二字,本來哭笑怒罵是人的感情的泄露,但曹操的哭笑怒罵卻另有妙用,他的一哭一笑一怒一罵都是御人的絕招。有時他也講義氣,表現得寬宏大量,但也與眾不同,另具御人妙法。
  曹操御人術確是獨有一格。
  宜哭而笑,宜笑而哭
  第五十七回寫曹操赤壁之戰被打敗后,在逃亡途中的“三笑一哭”,把他的詭詐的個性描繪得淋漓盡致:當他逃到鳥林之西時,看見樹木叢雜,山川險峻,乃于馬上仰面大笑不止。眾問其故,他說是“笑周瑜無謀,諸葛亮少智。若是吾用兵之時,預先在這里埋伏一軍,如之奈何?”說猶未了,兩邊鼓聲震響,火光沖天而起,趙云領軍斜刺里殺出,眾將死戰,操才逃脫。
  逃至南彝陵大路,人饑馬困,行走不上,操令暫歇,他坐于疏林之下,仰面大笑。眾問其故。操說:“吾笑諸葛亮、周瑜畢竟智謀不足。若是我用兵時,就這個去處,也埋伏一彪軍馬,以逸待勞;我等縱然脫得性命,也不免重傷矣。彼見不到此,我是以笑之”。正說間,猛張飛一軍殺至,操一見早撥馬溜了,眾將死戰得脫,但多已受傷,狼狽不堪,且天寒地凍,道路泥濘,走到華容道時,已所剩無幾。而曹操卻在馬上揚鞭大笑,眾問其故,操說:“人皆言周瑜、諸葛亮多謀,以吾觀之,到底是無能之輩。若此處埋伏一旅之師,吾等皆束手受縛矣。”言未畢,一聲炮響,兩邊五百校刀手擺開,為首大將關云長,提青龍刀跨赤兔馬,截住去路。若非關云長感其昔日相待之恩,曹操這次必腦袋搬家了。這次逃走,曹操的處境是很凄慘的,這是他該放聲痛哭之時,為什么每次在厄境時候他偏偏縱聲大笑呢?其實,這“三笑”都是強顏歡笑,用意在于滅敵人的威風,壯自己的志氣。他笑敵手無能以顯己之高明,是為將士壯膽,鼓起他們的勇氣以逃脫難關。可是,曹操逃脫虎口,被曹仁接入南郡置酒與之洗塵時,他反而仰天大慟。對這種反常的舉動,眾謀士莫明其妙,便問其故。操傷心他說:“吾哭郭奉孝耳!若奉孝在,決不使吾有此大失也!”遂捶胸大哭說:“哀哉,奉孝!痛哉,奉孝!惜哉,奉孝!”眾謀士皆默然自慚。對曹操之哭,毛宗崗一針見血地指出其妙用:“曹操前哭典韋,而后哭郭嘉,哭雖同而所哭則異,哭典韋之哭,所以感眾將士也:哭郭嘉之哭,所以愧眾謀士也。前之哭勝似賞,后之哭勝似打。不謂奸雄眼淚既可作紙帛用,又可作挺杖用,奸雄之奸,真是奸得可愛!”宜哭而笑,宜笑而哭,只有奸雄才能這樣笑得出、哭得出,奸雄之奸奸在此。而他的哭笑并非常人之哭笑,都是他御人的妙術。
  先施以威后結以恩
  第十九回有一段關于曹操收降張遼的故事:“卻說武士擁張遼至。操指遼曰:‘這人好生面善。’遼說:‘濮陽城中曾相遇,如何忘卻?’操笑曰:
  “你原來也記得!’遼曰‘只是可惜’,操曰:“可惜甚的?’遼曰:‘可 惜當日火不大,不曾燒死你這國賊!’操大怒曰: ‘敗將安敢辱我!’拔劍 在手,親自來殺張遼。遼全無懼色,引頸待殺。這時,玄德攀住操臂膊,云長跪于面前。玄德曰: ‘此等赤心人,正當重用。’云長曰:‘某素知文遠 忠義,愿以性命保之。’操擲劍笑曰: ‘我亦知文遠忠義,故戲之耳。’乃 親釋其縛,解衣衣之,延之上坐。遼感其意遂降。”從這一則故事里,我們看到曹操在一霎那之間變換了兩副面孔:滿臉殺氣和滿臉笑容。這確是“要殺則親自拔劍,不殺則解衣延坐;怒便加一倍怒,愛亦加一倍愛。奸雄權勢,奸不可及。” (毛宗崗的夾批)。
  其實,曹操的“怒和愛”,只不過是古代御人術“恩威并濟”的翻版,即先施以威后結以恩。這種御人術后來也被張飛學到了。張飛生擒嚴顏,要嚴顏投降,嚴叱說:“但有斷頭將軍,無降將軍!”飛大怒,喝左右斬來。
  嚴顏喝說:“賊匹夫!要砍便砍,何怒也!”張飛為其英雄氣概所感動,乃親釋其縛,低頭下拜請諒,嚴感其恩義,乃降。張飛釋嚴顏和曹操釋張遼,確是一個模樣,是否張飛也向曹操學來,不得而知。而曹操釋張遼,張飛釋嚴顏,是因張遼、嚴顏都忠勇,這種人值得用。曹操能釋張遼,因曹操是奸雄;張飛能釋嚴顏,因張飛是英雄。奸雄和英雄雖有差別,但其性格有共同之處:喜不怕死的硬漢子,厭貪生畏死之人。如呂布被曹操所擒時,既向曹操求饒,又求劉備代說情,盡管呂布百般哀求,曹操還是把他宰了。而曹操釋張遼,正是被其英雄氣概所折服之故。曹操能用張遼,說明其慧眼識人,張遼也因曹操的提拔才能成為魏國名將。
  “焚書信”的氣度
  “知彼知己,百戰不殆。”這是取得戰爭勝利的一條規律,而要做到“知彼知己”,就要先了解對方的情況,故魏、蜀、吳三國都千方百計在敵國安置奸細。魏、蜀兩國都曾互使反間計,這些反間計之所以取得成功,都是通過奸細來進行的。因此,彼此之間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已是公開的秘密。
  “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攻破的”,故發現和清除奸細,各國統帥都十分重視。 不過,對于處理奸細問題,卻是個十分復雜的問題。如果掉以輕心,易造成失誤,冤枉好人,縱了壞人,這就削弱了自己的力量,增強了敵人的勢力。
  對于處理奸細,曹操是有獨特的處理方法的。他破袁紹后,繳獲了自己部屬與袁紹私通的大批書信,有人勸他對這些人嚴加處理,他不同意說:“當時袁紹勢大,孤也不能自保,何況他人哉。”便命令把這一大批書信焚了。曹操為何不把這些人嚴加鎮壓,而采取如此寬宏大量的措施呢?這是因為曹操這樣做有兩個好處:一、以免造成失誤。曹操既已掌握了與敵人私通書信的名單,他對這些人已心中有數,懂得如何對待他們。這樣,曹操對他們就掌握了主動權。他現在不處理,以后可慢慢處理。且這些人與敵人私通,其罪有輕有重,不能一概而論,如都加以鎮壓,將擴大株連,造成內部混亂。二、不削弱自己力量。當時,天下未定。正在用人之際,曹操示以寬容,將使這些與敵人私通的人感恩戴德,有可能愧悔前非。如果把曹操和袁紹兩人處理奸細問題加以比較,更覺曹操這種御人術很高明。許攸因截獲曹操催糧書信,知其糧已盡,建議分兵襲許昌,兩路擊之。這是上策,若紹從之,可獲全勝。
適審配來書,密告許攸在冀州時縱子侄貪污,袁紹大怒,并主觀猜測,說許攸“與曹操有舊,想亦受他財賄,為他作奸細。啜賺吾軍耳!”便把他驅逐。
  把主觀猜疑當作事實。給許攸扣上“奸細”的帽子,許攸確是冤哉枉也。古往今來,出現的冤案,不正是由主觀亂猜造成的么!而袁紹既把許攸當“奸細”又不處理,反把他驅逐,這實是迫他往投曹操。由于許攸為曹操策劃燒糧事,促成袁軍大敗。袁紹如此輕率處理“奸細”,不僅冤枉了好人,自己也倒了大霉。曹操的“焚書信”與之相比,確是明智得多!
  嚴守軍紀:“割發代首”
  “割發代首”的故事是這樣的:建安三年夏四月,曹操出征張繡途中,見一路麥已熟,而民因兵至,逃避在外,不敢割麥。操使人遠近遍諭村人父老,及各處守境官吏說:“吾奉天子明詔,出兵討逆,與民除害。方今麥熟之時,不得已而起兵,大小將校,凡過麥田,但有踐踏者,并皆斬首。軍法甚嚴,爾民勿得驚疑。”操乘馬正行,忽田中驚起一鳩,那馬眼生,竄入麥中,踐壞了一大塊麥田。操即掣所佩劍欲自刎。眾急救住。據郭嘉所說《春秋》有“法不加至尊”之議,曹操乃以劍割自己之發,擲于他說:“割發權代割首。”使人以發傳示三軍說:“丞相踐麥,本當斬首號令,今割發以代。”
  于是三軍悚然,無不懔遵軍令。對曹操的“割發代首”,后人多認為這是曹操的詐術,用以收買軍心民心。這沒有錯。不過,曹操采取這樣權變的辦法也情有可原。試問:曹操真的因犯自制之法而自刎了,有這必要嗎?在東漢末年,割據的群雄,大多胡作非為,無法無天,掠民以自肥,有誰因此而自責過,而曹操能“割發代首”,這是難能可貴的。它說明曹操的軍紀嚴明,自己犯了法也不饒恕。曹操為了取得戰爭的勝利以統一天下,不僅到處搜羅人才為己用,也極力爭取民心的歸附。因為他懂得“民為邦本”之理,故他每次出征,大都嚴明軍紀,防止擾民。而那四世三公出身的袁術卻不懂得這個道理,他軍紀不明,到處掠奪人民。他派張勛率領征徐州的七路之兵,卻于路劫掠將來,故陳登把袁術的七路大軍視如“七堆腐草”是有根據的,這“七堆腐草”不堪呂布、劉備聯軍一擊便土崩瓦解了。曹操與袁術兩相比較, 誰善用兵不是一目了然嗎?袁術既不能治將治兵,又掠民,他被打敗是必然之事;曹操能治將治兵又愛民,他出征多勝也是必然之事。曹操駕馭兵將之術,確有其過人之處。
  封爵贈金
  曹操能搜羅人才并使之為己效命,是因他有兩個“法寶”,一是封爵,二是贈金。因為在封建社會里,愿為其主效命的無非為了名和利。而曹操的封爵贈金恰好滿足他們的欲望,故曹操一祭起這兩個“法寶”,無人不樂意歸其麾下。當然,“封爵贈金”御人之術,并非曹操獨創,那位亭長出身的漢高祖劉邦,早在他與項羽爭天下時便懂得個中奧妙了。陳平愛金,他盡量滿足他;韓信想當齊王,就給他刻齊王印。故這一文一武都樂意為他效命。
  他的敵手項羽就不懂得這一套,這位西楚霸王為人有點吝惜,舍不得給人封爵,下屬不愿為他出力,這也許是原因之一。曹操是個飽學之士,對這些歷史的經驗教訓是熟悉的,他不僅善于吸取,且能做到“青出于藍勝于藍”,他對“封爵贈金”運用之妙,遠遠勝過前人。如他對關羽的籠絡收買,便充分表現了他這方面的才能。
  曹操接受關羽“三事”之約使之來投后,待之甚厚:贈美女十人;三日一小宴,五日一大宴;上馬一提金,下馬一提銀。斬顏良立功后,封為漢壽亭侯,可說是極盡其拉拢之能事。可是,關羽知其兄劉備所在后,立即封金掛印,留書辭別說:“新恩雖厚,舊義難忘。”“其有余恩未報,愿以俟之異日。”于是過五關斬六將而去。
  為何曹操的“封爵贈金”的兩個“法寶”不靈了。這是因為“桃園結義”
  之“義”令關羽“難忘”,曹操原以為他的兩個“法寶”所向無敵,萬萬想不到被“義”氣破了。不過,他的兩個法寶并沒有完全失靈:先是關羽感其厚待,愿為之報效,斬了顏良、文丑,后來又實踐了他的“其有余恩未報,愿以俟之異日”諾言,在華容道上甘犯軍令狀,拼死放走了曹操。 

4.關懷備至:孫權的御人術

  孫權的御人術也有其過人之處,即能關心人,團結人。這雖不新奇,卻是御人的根本法。孫權有時也耍詭計,用以御人,但不高明,故易被人識破,弄巧反拙,如“賠了妹妹又折了兵”是也。
  視將士如己出
  《史記·吳起列傳》記載:“起之為將,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。臥不設席,行不乘騎,親裹贏糧,與士卒分勞苦。卒有病疽者,起為吮之,卒母聞而哭之。人曰:‘子,卒也,而將軍自吮其疽,何哭為?’母曰:‘非然也。往年吳公吮其父,其父戰不旋踵,遂死于敵。吳公今又吮其子,妾不知其死所矣。是以哭之。’”吳起善用兵,是因得將士之心,士卒生毒瘡,他用口為之吸膿血,故被“將軍自吮其疽”的父子倆,都甘心為之戰死。這則故事,被后人傳誦,列為用兵要術。孫權深懂得這一用兵之法,故對將士很為關心,視如”骨肉”,將士也因之以死報效。周泰舍身衛護他,他對周泰的親切撫慰,便是個典型的例子。
  濡須之戰,孫權被曹軍圍困,勢甚危急。周泰得知,挺身殺入,尋見孫權。周泰在前,孫權在后,奮力沖突。突圍后,不見權,泰復翻身殺入圍中,又尋見孫權。周泰冒著敵人弓弩,左右遮護孫權,身被槍數十,箭透重鎧,救得孫權。如無周泰拼死相救,孫權必死無疑。孫權感周泰救護之功,設宴相慰。席上,權親把盞,撫其背,淚流滿面,說:“卿兩番相救,不惜性命,被槍數十,膚如刻畫,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,委卿以兵馬之重乎!卿乃孤之重臣,孤當與卿共榮辱、同休戚也。”言罷,令周泰解衣與眾將視之、皮肉肌膚,如同刀剜,盤根遍體。孫權如此撫慰周泰,實是樹立榜樣,使諸將效法,為其效忠。孫權對將士確是關懷備至,如對呂蒙的病親自監護,對朱然的病送醫送藥,這都使將士深為感動。故終孫權之世,吳國上下,休戚與共,使東吳安如磐石。
  善待將士,是御兵的要術,這并非每人都曉得。張飛便是個不善待將士的猛將,他醉后常鞭將士,致造成嚴重后果:因醉疼打曹豹,丟了徐州;為急兄仇,醉后鞭打末將范疆、張達,被割了腦袋。
  張飛不善待將士,不得善終;孫權善侍將士,乃成大業。故御兵要御之得法,切不可等閑視之。
  不計前嫌,化敵為友
  為天下不念舊惡,曹操有此宏量,孫權也有此胸懷。曹操“矯情任算”,他雖信任張繡,張繡卻沒有死心追隨;孫權不咎甘寧既往,且能化敵為友,使甘寧與凌統從死敵結成死黨,同心協力事權,至今仍傳為佳話。何以曹操不能使張繡死心相隨,而孫權能使甘寧等效忠于己?因曹操待人多從權略出發。因而未盡得人心;而孫權待人以誠,故人心向往之故。孫權與曹操御人相比,僅此而論,孫權勝于曹操。
  孫權與黃祖戰于大江之中,祖軍敗績。權部將凌操乘勝追擊,被黃祖部將甘寧一箭射中,黃祖乃得脫。后甘寧歸降,孫權不念舊惡,厚待之,孫權聽甘寧之策,取江夏,擒黃祖,便設宴慶功。席間,凌操之子凌統拔劍而起,直取甘寧,權連忙制止,謂統說:“興霸射死卿父,彼時各為其主,不容不盡力。今既為一家人,豈可復理舊仇?萬事皆看我面。”凌統叩頭大哭說:
  “不共戴天之仇,豈容不報!”權再三勸之,凌統只是怒目而視甘寧。為暫 分開二人,以免尋仇報復,孫權乃派甘寧去守夏口,又加凌統為承烈將軍,統只得含恨而止。由于甘寧感孫權之恩并得其教誨,也想設法解怨。在濡須之戰中,凌統坐下馬被暗箭射中,那馬直立起來,把凌統掀翻在地。敵將持槍來刺。這時,只聽得弓弦響處,一箭射倒了敵將,凌統才免難。凌統得救回寨,孫權對他說:“放箭救你的,甘寧也。”凌統乃頓首拜,對寧說:“不想公能如此垂恩!”自此與甘寧結為生死之交,再不為惡。甘寧、凌統協力效忠孫權,屢建奇功。
  歷史證明:一個集團,或一個國家,內部團結,力量就強大,內部分裂,力量就削弱。袁紹雖據有四州之廣,兵多糧足,將勇士智,因內部派系林立,四分五裂,終于自取滅亡。孫權不僅能團結人,且能為部屬釋仇解怨,化敵為友,因而人心齊,力量大。他能鼎足江東,這是一個最關鍵的原因。
  借婚姻以制人
  孫權與人較量,輸的最慘的是:他以妹為香餌,引誘劉備入吳以索還荊州,詎料竟弄假成真;又想以妹控制劉備,那知妹心外向,與劉備出奔,結果是“賠了妹妹又折兵”。這使孫權氣得發昏,這真是啞子吃黃蓮,有苦說不出。這段故事,在《三國演義》的五十四、五十五兩回里,被描寫得很有趣。
  但歷史事實卻不全如此,孫權嫁妹妹給劉備是出于自愿。據《三國志·蜀書·先主傳》記載:“琦病死,群下推先主為荊州牧,治公安。權稍畏之,進妹固好。”顯然,進妹是為“固好”,即企圖通過妹妹來鞏固盟好,共同抵抗曹操,同時又可使妹妹從中控制劉備。劉備也發覺了,故對孫尚香也提高警惕。在三國斗爭中,一切服從于政治,婚姻也是為政治服務的。孫權與劉備聯婚,是為達到其政治目的;劉備也絕不會因與孫權聯婚而放棄其政治要求。當彼此發生嚴重的政治矛盾時,婚姻也就告吹。想用婚姻來控制人,只不過是一廂情愿而已。三國時代,為政治目的而聯婚之風盛行,但有哪個達到其政治目的?如孫策平定江東后,曹操認為“獅兒難與爭鋒也。”為結好孫策,便使弟女許配孫策的小弟孫匡。而孫策并不因之與曹操永歸于好,當曹、袁在官渡相拒時,他就暗中策劃襲許都,迎漢帝,會因被刺客所殺才罷了。在古代,婚姻也未見“固好”,而是每為敵國。春秋時,辰瀛嫁于晉,而秦卻代晉;穆姬嫁于秦,而晉卻絕秦。
  《三國演義》描述孫權想用婚姻以控制劉備而達不到目的之事,雖與歷史事實有所出入,但卻揭示了婚姻服從政治的真相。 


孱陵侯 2011/10/10 下午 01:55:16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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